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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日 星期四

【玄參不是參——論癌症患者的進補】

「罹癌之後身體虛了,是不是應該趕快補?」


這大概是癌症患者與家屬最常提出的問題之一。

但中醫所說的「補」,其實遠比我們想像得複雜。

首先,玄參不是參。


玄參的名字雖然有一個「參」字,卻不是人參、黨參這一類補氣藥。玄參性偏寒,傳統作用以滋陰、清熱、涼血、解毒為主。

光是一個藥名,就提醒我們一件事情:

中醫不是看到「虛」就補,也不是名字裡有「參」就是補藥。

癌症患者經歷手術、化療、放射治療後,確實可能出現疲倦、食慾下降、體重減輕等「虛」的表現;但另一方面,也可能同時存在痰、濕、瘀、熱或陰液耗傷。

所以癌症患者真正該問的,不只是:

「我可不可以進補?」


而應該是:

「現在的我,到底缺了什麼?」

例如疲倦、氣短、食慾差,可以從益氣健脾的方向思考;口乾、咽燥、放療後黏膜乾燥,可能偏向養陰生津;如果同時有噁心、腹脹、舌苔厚膩,這時一味使用滋膩補品,反而未必合適。


黃耆:癌症患者的「補氣」可以更精準

黃耆是典型的補氣藥。

但現代癌症研究對黃耆的興趣,已不只是傳統所說的「補氣」,其中研究較多的是黃耆多醣(Astragalus polysaccharides, APS)。


在婦科癌症領域,目前相對較多資料集中在子宮頸癌接受化療或同步放化療的患者。

2025 年一篇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納入 9 項隨機研究,共 776 名子宮頸癌患者。研究顯示,黃耆多醣注射製劑搭配放化療,相較於單獨放化療,在腫瘤反應、Karnofsky performance status,以及部分免疫指標方面呈現較佳結果,部分放化療相關副作用也較少。


不過,這些研究的規模與研究品質仍有限,因此目前比較合適的定位仍然是:

「癌症支持性治療的一種可能選項」,而不是取代手術、化療、放療或標靶治療的抗癌方法。

較早的 2021 年統合分析納入 19 項研究,也發現含黃耆中藥搭配化療,可能增加子宮頸癌患者的腫瘤反應率、改善體能狀態,並減少部分化療毒性。


台灣本身也有值得注意的研究。

2025 年三軍總醫院等團隊針對婦科癌症接受化療患者進行回溯性研究,共納入 53 人,其中 40 人於化療期間合併接受標準化黃耆多醣製劑 PG2。

結果顯示,PG2 組患者的癌因性疲憊(cancer-related fatigue)程度較低,而且沒有觀察到 Grade 3–4 嚴重毒性增加。


不過,由於這是一項小型、非隨機的回溯性研究,因此目前最適合的解讀是:

黃耆多醣可能有助於婦科癌症患者化療期間的疲憊管理,但仍需要更大型、前瞻性的隨機試驗確認。

黃耆製劑,不等於自己多喝幾碗黃耆水

這也是癌症患者使用中藥時非常重要的一點。

目前不少臨床研究使用的是標準化黃耆多醣注射製劑或黃耆注射液。

這和自行購買黃耆藥材煮水,在劑量、有效成分、吸收方式與藥物動力學上並不相同。

因此不能因為看到「黃耆多醣有研究」,就直接推論:

「癌症患者每天大量吃黃耆一定有同樣效果。」

Memorial Sloan Kettering Cancer Center 也指出,黃耆在癌症支持療法中的研究方向包括癌因性疲憊及部分化療副作用,但目前多數臨床證據仍有方法學限制,而且注射製劑的研究結果是否能直接套用到口服黃耆,目前尚不清楚。


卵巢癌呢?

卵巢癌方面也開始出現有趣的研究。

2025 年一項研究發現,在 cisplatin-resistant ovarian cancer 的細胞模型中,黃耆與 cisplatin 合併可能進一步抑制癌細胞增殖與遷移,並促進 apoptosis。

這為「黃耆是否可能改善鉑類抗藥性」提供了一個值得繼續研究的方向。

但是,目前主要仍停留在網絡藥理學與細胞實驗層級,還不能直接轉換成臨床處方。


這也是閱讀中藥抗癌研究時必須始終記得的一件事:

細胞有效,不等於人體有效;有機轉,不等於已經有臨床療效。

因此,癌症患者所謂的「進補」,並不是把人參、黃耆、十全大補湯全部堆上去。

真正的進補,是辨別這個人在疾病與治療過程中失去了什麼,再把真正需要的部分補回來。

有氣虛,補氣。

有血虛,養血。

有陰傷,養陰。

有痰濕、瘀滯或鬱熱,也可能需要先處理邪實。

癌症患者不是不能補,而是不能亂補。

玄參不是參。

黃耆也不是因為看到「癌症」兩個字,就人人都應該吃。

中醫真正要補的,從來不是疾病名稱,而是眼前這一個人的失衡。


參考文獻:

1. Shen L, Gwak SR, Cui ZY, Joo JC, Park SJ. Astragalus-Containing Chinese Herbal Medicine Combined With Chemotherapy for Cervical Cancer: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Front Pharmacol. 2021;12:587021. doi:10.3389/fphar.2021.587021.

2. Astragalus polysaccharides combined with radiochemotherapy for cervical cancer: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of randomized controlled studies. 2025. PMID: 41306775.

3. Chang CC, Lee YL, Yin CH, Chang CC, Lin YH. Efficacy of astragalus polysaccharides (PG2) in alleviating chemotherapy-induced fatigue in gynecologic cancer: a retrospective cohort study. Discov Oncol. 2025;16(1):1322. doi:10.1007/s12672-025-03120-y.

4. Wang F, Yue QF, Zhang Y, Lei FL. Synergistic overcoming of cisplatin resistance in ovarian cancer by combined Astragalus membranaceus and cisplatin treatment: network pharmacology and experimental validation. BMC Complement Med Ther. 2025;25(1):337. doi:10.1186/s12906-025-05066-8.

5. Gao X, Li Q, Qu Y, et al. Effect of Combination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with Western Medicine on Endometrial Carcinoma and Its Influence on Ultrasound, MRI, Tumor Markers HE4 and CA125. Evid Based Complement Alternat Med. 2021;2021:6053406. doi:10.1155/2021/6053406.

6. Memorial Sloan Kettering Cancer Center. Astragalus. About Herbs, Botanicals & Other Products. Accessed October 2026.

#玄參不是參 #中醫調理 #黃耆 #黨參 #癌症支持療法


2026年9月26日 星期六

[彼岸花入藥 — 從佛教的曼珠沙華聯想到]

佛經中有一種花,名為曼珠沙華。

曼珠沙華源自梵語 mañjūṣaka,是佛典中的天華。佛陀說法時,諸天散花供養,因此它最初所帶有的意象,並非今日常見的死亡與離別,而是祥瑞、莊嚴與供養。

後來在東亞文化中,「曼珠沙華」這個名字逐漸與我們熟悉的**彼岸花——石蒜(Lycoris radiata)**相連。

而當我從佛教的曼珠沙華,真正去看這株植物時,卻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彼岸花,本身就生長在一道界線之上。

那是「毒」與「藥」的界線。

石蒜的地下鱗莖具有毒性,並不是可以任意採食、煎服的植物;然而在傳統藥用中,石蒜又曾被用於消腫、解毒、祛痰等用途。

現代藥理研究更進一步從石蒜科植物中發現許多具有生理活性的生物鹼,例如 **lycorine(石蒜鹼)**以及 galantamine(加蘭他敏)。

其中 Galantamine 尤其令我感到有趣。

它是一種 acetylcholinesterase inhibitor,可以增加膽鹼能神經傳導;今日已成為治療 Alzheimer disease 認知症狀的藥物之一。

也就是說——

一株在人們心中象徵「彼岸」的花,其植物家族所蘊藏的成分,最後竟走進了現代神經醫學,與人的「記憶」產生聯繫。

而「Galantamine」翻譯成中文,又叫做加蘭他敏。

看到「加蘭」兩個字時,我又不禁想到佛教中的另一個詞:

伽藍。

伽藍源自梵語 saṃghārāma,原指僧眾居住的園林、寺院,後來也成為佛寺以及伽藍護法信仰中的重要詞彙。

當然,「Galantamine 的加蘭」與「佛教的伽藍」,在語源上並沒有關係。

這只是一場偶然的語音聯想。

但也正因如此,反而形成了一個很有趣的圓:

曼珠沙華,是佛典中的天華;
彼岸花,是人間生長的石蒜;
石蒜科植物之中,可以找到影響神經系統的生物鹼;
而 Galantamine 的「加蘭」,又讓人想起佛寺中的「伽藍」。

從宗教走向植物,
從植物走向本草,
從本草走向藥理,
最後又回到了人的心智與記憶。

或許「毒」與「藥」本來就不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真正區分它們的,是成分、劑量、使用方式,以及人對它的理解。

佛教所說的彼岸,是從此岸渡向彼岸。

而醫藥所做的事情,某種程度上也像是在辨認一道界線——在疾病與健康、傷害與治療、毒性與藥性之間,找到可以通過的位置。

於是兜兜轉轉:

從曼珠沙華想到彼岸,
從彼岸花找到石蒜,
又從 Galantamine 的「加蘭」,想起佛寺中的「伽藍」。

最後竟落在了——

人的記憶之中。

2026年9月23日 星期三

[傷的定義:生命被迫改變後留下的形]

「傷」不只是一道破口,也不只是一個疼痛點。

凡是作用於身體的力量,使組織的形態、排列、張力或功能偏離原有狀態,並留下不能立即復原的改變,都可以廣義地稱為「傷」。

因此,傷可能表現為:

  • 可見的傷口、瘀腫與疤痕
  • 肌肉縮短、筋膜緊縮與組織沾黏
  • 關節位置、受力軸線與姿勢的改變
  • 神經系統留下的疼痛敏感與保護性動作
  • 情緒經驗在人身上形成的防禦與退縮

但若要更符合醫學定義,應補上一個條件:

並非所有變形都是傷;當外力消失後仍無法完全復原、必須依賴代償維持,或已引起疼痛、組織反應及功能障礙時,這個變形才真正成為「傷」。

「傷」的古字

《說文解字》記載:

傷,創也。从人,𥏻省聲。

「傷」並不是純粹的象形字,而是形聲字:

  • 「人」是意符,指出傷發生在人身上。
  • 「𥏻」為省略的聲符,提供「shāng」的讀音線索。
  • 「𥏻」又與「矢」有關,古注解釋為箭所造成的傷,後來才擴大為一切創傷的總稱。

因此,若作現代象徵性的理解,可以讀成:

一個人受到外力,原來完整的形體被改變了,便成為「傷」。

這是很有意義的哲學詮釋,但要註明它是由字源發展出的意象,不能直接說「傷」本身是象形字。教育部《異體字字典》⁠、香港中文大學漢語多功能字庫⁠

傷的漢字樹




傷痕,就是變形的記憶

身體受傷之後,即使表面的傷口已經癒合,過去的力量仍可能以另一種形式被保存下來:

  • 膠原纖維重新排列,形成疤痕
  • 筋膜滑動方向改變
  • 纖維母細胞保留機械性、發炎性或代謝性的「記憶」
  • 神經系統記住疼痛,建立保護性收縮
  • 身體為了避開舊傷,形成新的姿勢與代償

現代研究確實提出「纖維母細胞記憶」與組織機械傳導的概念;疤痕不是單純留下的一塊組織,而是細胞對過往受力環境持續反應的結果。Fibroblast Memory⁠、Mechanotransduction in Wound Healing⁠

身體如同記憶合金

記憶合金受力後會發生變形;當溫度或相變條件適當時,又能回到先前設定的形狀。人體也有類似之處:傷後的身體保存了受力歷史,而在安全、適當且持續的刺激下,仍可能重新排列與塑形。

但兩者並不完全相同。金屬回到的是預先設定的單一形狀;生命體則可能透過修復、代償與學習,建立一個新的平衡。因此,治療的目的不一定是回到受傷前的原點,而是:

解除錯誤的固定,恢復組織的滑動與承載,使身體重新找到更接近完整的形態。

最適合作為這套觀念的核心句是:

傷痕,是生命曾經被迫改變形狀的記憶;治療,則是在安全的條件下,讓身體重新想起它可以成為的形狀。


傷之道。

2026年9月10日 星期四

[自由不是沒有邊界 ——真正的自由,是擁有選擇方向的能力]

 自由不是沒有邊界

——真正的自由,是擁有選擇方向的能力

我們經常把自由想像成:

沒有人管我。

不用遵守規則,不受制度限制,不必按照別人的期待生活,可以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這確實是自由的一部分。

但如果繼續追問:

一個完全沒有邊界的世界,真的會讓人更加自由嗎?

答案可能沒有那麼簡單。

因為自由要真正存在,首先需要一個能夠承載自由的世界。

而那個世界,需要秩序。


一、沒有秩序,自由很難存在

想像一座沒有交通規則的城市。

每個人都可以自由決定車速、方向與行駛方式。

表面上,每個人的限制都減少了。

然而實際結果卻可能是:

每個人都必須更加小心。

你不知道對方是否會停下,不知道下一輛車會從哪裡出現,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全抵達目的地。

形式上的自由增加了,

實際能夠行動的自由,反而減少了。

因此,真正值得追求的自由,不只是「限制越少越好」。

而是:

我是否擁有足夠安全的空間,可以選擇自己的方向?


二、邊界不一定是自由的敵人

河流是一個很好的比喻。

如果完全沒有河岸,水會向四周散開。

它看似沒有受到任何限制,卻也因此失去了方向與力量。

正因為存在河岸,水才能匯聚、流動,甚至穿越山谷,最後抵達大海。

所以有些邊界不是為了阻止力量。

而是為了讓力量形成方向。

人的生命也是如此。

法律、倫理、責任、承諾、專業規範,甚至我們自己為自己建立的原則,都構成生命的河岸。

它們確實限制了某些選擇。

但也正因如此,我們才能把有限的時間與力量集中起來,走向真正重要的地方。

邊界限制可能性,
卻也使方向成為可能。


三、真正的問題不是「有沒有規則」

因此,一個成熟的人面對規則時,真正需要問的並不是:

「我要不要服從?」

而是:

這條規則為什麼存在?

它保護了什麼?

它防止了什麼?

它是否仍然符合最初的目的?

它是否留下足夠的空間,讓人在安全之中做出自己的判斷?

理解這些問題之後,守規則便不再只是被動服從。

而成為一種有意識的選擇。

因為我知道某些邊界存在的理由,所以願意約束自己。

同時,我也知道規則並不是目的本身。

規則真正應該服務的,是生命。


四、理性建立邊界,直覺尋找方向

人的生命並不只依靠理性。

很多重要的選擇,在最初出現時,甚至很難完全說明理由。

我們只是隱約感覺:

那裡有我要去的地方。

這就是直覺珍貴之處。

直覺可以比理性更早察覺方向。

但直覺也可能受到情緒、慾望、恐懼與衝動影響。

因此,真正成熟的行動並不是壓抑直覺,也不是完全服從直覺。

而是讓兩者合作:

直覺提出方向,
理性檢查道路。

如果道路存在危險,就調整方法。

如果規則形成邊界,就理解邊界。

如果目的仍然值得追求,就尋找一條既不破壞基本秩序,又能繼續前進的道路。

於是:

在規則的範圍內,達成直覺的目的。

這不是妥協。

反而是一種更成熟的行動能力。


五、從衝動走向行動

年輕時,我們很容易把「勇敢」理解成:

想到就做。

因為害怕錯失,所以立即行動;因為相信自己的感覺,所以不願意等待。

這種力量並不是壞事。

很多真正重要的事情,本來就需要一點不計後果的勇氣才能開始。

然而,隨著經驗增加,我們會逐漸發現:

勇敢與衝動並不是同一件事。

衝動,是因為感覺強烈,所以立即行動。

成熟的勇敢,則是即使理解風險、理解規則、理解代價之後,仍然選擇前進。

前者只有力量。

後者則同時擁有力量與方向。

因此,成熟並不是失去直覺。

而是學會保護自己的直覺,使它能夠走得更遠。


六、自律其實是一種自由

這也讓我們重新理解「自律」。

自律常被理解成壓抑自己。

但真正的自律,其實是在不同慾望之間做出選擇。

現在想休息。

但我也想完成更長遠的目標。

現在想衝動行動。

但我也希望保護某段關係。

現在想得到某件東西。

但我知道還有更重要的價值值得守住。

於是,我選擇暫時限制其中一個自己,

來成全另一個更長遠的自己。

這不是失去自由。

恰恰相反。

能夠不被眼前的衝動支配,本身就是一種更高程度的自由。


七、自由,是能夠選擇自己的方向

因此,我們或許可以重新定義自由。

自由不是:

沒有任何東西限制我。

而是:

即使世界存在限制,我仍然擁有選擇方向的能力。

我知道哪些事情不能做。

我知道哪些代價必須承擔。

我知道自己的行動會影響其他生命。

但在理解這些事情之後,我仍然能夠問自己:

我要往哪裡去?

然後選擇。

然後行動。

然後承擔。

這才是真正屬於一個人的自由。


結語:有邊界,才有方向

規則不是生命的終點。

秩序也不是文明的終點。

它們真正的目的,是創造一個足夠安全的空間,使生命能夠開始。

而生命開始之後,便會自然產生自己的方向。

因此:

規則建立邊界。
邊界形成秩序。
秩序創造安全。
安全孕育生命。
生命開始成長。
成長產生選擇。
而能夠選擇自己的方向,就是自由。

我們不必在規則與自由之間二選一。

也不必在理性與直覺之間二選一。

真正成熟的生命,是理解規則而不被規則僵化,保有直覺而不被衝動控制。

以理性看清邊界,
以直覺辨認方向,
以行動穿越現實,
以責任承擔選擇。

或許,這才是自由真正成熟的樣子。

不是沒有河岸。

而是即使身在河岸之間,

仍然知道自己要流向哪一片海。